摄政王府的书房没有窗户。
这是谢云归自己的意思。先帝在位时曾赐他一座前朝的旧邸,敞亮阔大,书房三面开窗,窗外种着成片的湘妃竹。他搬进去第一天就命人把窗户全部用砖封死了。幕僚问原因,他说了一句“光太亮,看不清折子”,然后低头继续批军报。
此刻这间没有窗户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。灯盏是粗陶的,不值几个钱,灯芯浸在浑浊的桐油里,烧起来有一股呛人的黑烟。灯下摊着一张京城的舆图,图上的街巷用细笔勾勒,每一条死胡同都标注了出口。谢云归坐在图前,手里捏着一支狼毫,笔尖蘸的是朱砂。
他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。
那人身量不高,肩宽而厚,站姿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角有一道旧刀疤,从眉尾一直拉到颧骨,缝合的针脚粗疏,留下一串蜈蚣似的疤痕。他是摄政王府的暗卫统领,姓严,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,府里的人都叫他严头儿。
谢云归把笔搁在笔山上。朱砂在笔尖凝成一滴,颤了颤,没有落下来。
“从今日起,拨四个人,暗中跟着相府大小姐姜娇娇。”
严头儿的眉毛动了一下。那道刀疤跟着动了动,像蜈蚣翻了身。他在摄政王府做了八年暗卫统领,接过各种密令,刺探军情、ansha、策反、抄家、灭门。每一道密令都有明确的目的,每一道密令都指向朝堂上的某个人、某股势力。
“她出门必须有人跟着。她接触的人必须一一排查。所有可能伤到她的人,先行处理。”
谢云归说完这三句话,把舆图往旁边推了推,从笔山上重新拿起那支狼毫。笔尖上的朱砂已经半干了,他在灯焰上燎了一下,又开始写字。严头儿没有应声。他在等。他知道王爷的话没有说完。
果然,谢云归写了几行字之后停下来了。他把笔搁回笔山,抬眼看着严头儿。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,另半边脸沉在阴影里。他开口时声音不高,语速也不快,像是在念一道寻常的军令。
“她若少一根头发,提头来见。”
严头儿的后脊梁忽然蹿上一股凉意。那股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爬,爬到后脑勺时他不由自主地把肩膀绷得更紧了。他见过王爷sharen。在战场上,王爷砍下一个敌军将领的头颅时,脸上也是这种表情,淡淡的,像在做一件必须做又不值一提的事。他跟自己当了八年差,挨过鞭子,挨过军棍,有一次贻误军情差点被砍了脑袋,王爷只是挥了挥手说“下不为例”。这是第一次,王爷用这种语气对他说,提头来见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严头儿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,退出书房。门合上时他听见王爷又拿起了笔,笔尖在纸面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门合上时他听见王爷又拿起了笔。笔尖在纸面上划过,沙沙地响,像干燥的树叶被风拖过青石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