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
我站在旁边,没有打扰。
风从松柏间穿过,声音很轻。我爸把烟盒收进口袋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。
他老了,但腿不瘸了,站得很直。“走了,好儿。”
回来的路上,我爸忽然说:“好儿,你以后打算干啥?”
“继续整理档案。还有很多烈士的档案不全,还有很多人的名字可能被写错了。”
“像你爷爷那样的?”
“嗯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“你奶奶要是还在,她肯定以你为傲。”
我低下头,把眼眶里那点热意逼了回去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奶奶那个人,就算活着,也不会让你夸她。她只会说,应该的。做人就该这样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我爸不懂档案,不懂政策,不懂我跟孙家周旋的那些弯弯绕绕。
但他懂一件事——人活着,不能让人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抢走还不吭声。
那年夏天,我在一卷旧档案里发现了一份年的烈士登记表。
名字被涂掉了,看不清。
备注栏写着一行字:“该烈士无遗属,待遇注销。”
我把这卷档案放在待复查的架子上。
旁边已经摞了十几卷,都是我在日常整理中发现疑点的。
有的是名字对不上,有的是遗属信息空白,有的是部队的记录和民政的记录打架。
每一卷背后,都可能是一个被遗忘的家庭。
下午,我又翻开另一卷。
烈士名叫王长河,年在朝鲜牺牲。
档案里有一封发黄的家信,是他牺牲前写给妻子的。
信纸折了三折,边角碎成了粉末,我用镊子小心地展开。
信的最后一行写着:“告诉孩子,他爹是为国家死的。”
信下面附着一张回执——县民政局的批复:“经查,该烈士无直系遗属,不予抚恤。”
但王长河的妻子明明还活着。
我查了户籍底档,她一直活到年,终身未改嫁。
她不是“无直系遗属”,是没有人帮她把名字写上去。
她的孩子从小被人叫“没爹的娃”,长大了也没等来那一纸抚恤。
我把这卷档案也放到了待复查的架子上。
还有很多这样的架子。
我不知道我还能查出多少,但我会一个一个查。
不是为了报仇,是为了让该被记住的人,被记住。
让该被还回去的东西,还回去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那些泛黄的纸上。
我拿起新的一卷,翻开封面。
第一行字写着:烈士姓名——。
后面的字迹模糊了,看不清。
墨迹洇开了一大片,像是当年写字的人手抖了一下,又像是被水滴过。
我盯着那片模糊看了一会儿,然后在备注栏写下一行字。“待核查。字迹不清,请后人继续。”
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吹动桌上的纸页,哗哗地响。
我把那页纸按平,继续扫描。
机器嗡嗡响起来,红灯一闪一闪,像稳健的心跳。
阳光很好。
风也很好。